张曦娜:路过科举考棚 想起吴敬梓

吴敬梓与曹雪芹,两个同代人,一个感叹“功名富贵无凭据”,一个悲叹“古今将相在何方/荒冢一堆草没了”,读来真也耐人寻味。

第一次去南京已是上世纪的事,之后多年一直未曾踏足这六朝古都。也真是巧合,今年与南京特别有缘,短短四个月内来去两次。盛夏时节因为公事去了句容,路经南京,因航班关系只匆匆停留一夜。秋末因去常州,再次客次南京,这一回决定旧地重游,没想到接连两天出游都遇见科举考场。

那天纯粹抱着闲游的心情到南京传统民居聚集地“老门东”,走在青石砌成的巷道上,一路上看到的是由老房子修葺成的茶馆、咖啡厅、艺术空间,文创礼品店。那天秋雨绵绵,为老门东那一座座现代与古典结合的老民居增添了些许韵味。雨丝中撑伞漫游,无意间发现,这里原来坐落着“上江考棚”,那是往昔南京科举考试的考场和考生居住的房舍群。

明朝时期,每三年举行一次“乡试”,当时安徽称为上江,江苏为下江,两江的秀才等云集于江南贡院应试,考中者即为举人。参加“乡试”之前,考生必须通过预试。预试的场所,也就是考棚。

第二天到了秦淮河边,在熙熙攘攘的游人与一片喧哗声中,感受不到杜牧笔下“烟笼寒水月笼纱”的秦淮夜景,却在江南贡院与中国科举博物馆内流连半天,重温了一页中国科举史。

科举制度在清光绪年间废止,江南贡院于民国初期被拆,只保留了明远楼、贡院碑刻等古迹。中国科举博物馆以江南贡院历史遗迹为基础修建,馆内别有洞天,是一座少见的建在地下四层的藏馆,游人从最底层往上参观,从中国科举的起源发展,到每个朝代的科举变迁,科举过程等,馆内还有很多古代科举考试的文献资料,还收藏了当年状元的试卷。

科举考试是旧时读书人谋求功名利禄的最佳渠道。读过中华文学史的人,来到科举博物馆与上江考棚,很难不想起将讽刺小说写成经典的吴敬梓。一部《儒林外史》教吴敬梓写尽科举制度下读书人百态,其中对人性、人情、人心的刻画至今一点也不过时。

不瞒你说,学生时代读《儒林外史》,不是那么能体会吴敬梓在讽刺科举制度、贪官污吏及名利场背后所隐含的那丝丝悲凉。都说吴敬梓曾经住在秦淮河边江南贡院附近,看尽考场百态,《儒林外史》中形形色色科举制度下的读书人,有许多都有其原型所本,也都来自吴敬梓的所见所闻。

在吴敬梓笔下的儒士中,许多人较熟悉的是半辈子进出考场的周进和范进。那两天走过考棚与贡院,回家后忍不住重读《儒林外史》,特别翻了第三章的“周学道校士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”。这一章写的正是年岁已高却尚未考取功名的周进和范进。故事开始于周进有一天来到贡院参观,想起自己苦读几十年书,秀才也不曾捞得一个,不觉悲从中来,撞在木板上号啕痛哭,哭得满地打滚,同行的一众商人看周进如此凄惨,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借他“纳监进场”,让他有机会再参加考试,竟然让他连中三场,三年后还升任御史。

升任御史的周进在考场上见到面黄肌瘦,花白胡须,头上戴一顶破毡帽的范进,知道他已经54岁,考过20余次,仍在苦苦追求功名,周进以己度人之下,同情起范进,将他的卷子用心看了数遍后,让范进取得秀才,又鼓励范进去应考举人。范进中了举人之后,高兴得过了头,竟得了失心疯,要等到老丈人胡屠户“一个嘴巴打过去”才恢复正常。

“范进中举”是许多人耳熟能详的儒林故事,范进考取功名后,他那岳丈胡屠户由过去对女婿的不屑一顾转变为阿谀奉承,在这个故事里,胡屠户趋炎附势的势利嘴脸也因“范进中举”而留在人们的阅读记忆里。

过去读《儒林外史》,还有个王冕令人印象深刻,当时并不明白,为何吴敬梓开篇就写了王冕这个不以科举仕途为人生目标的“嶔崎磊落”之人。王冕因家贫,从小替人放牛,但他聪颖勤奋,爱画荷花,所画荷花惟妙惟肖,而且他博览群书,唯独不求官爵,不与权贵相与,即便县令登门拜访,他也避而不见,最后在山中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。多年以后再读《儒林外史》,恍然大悟于这是吴敬梓心目中读书人的典范。

《儒林外史》开卷词也挺有意思:人生南北多歧路/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/百代兴亡朝复暮/江风吹倒前朝树/功名富贵无凭据/费尽心情/总把流光误……这阕开卷词,不言而喻,道出吴敬梓写此书的用意。

这词让我想起了《红楼梦》。表面上看来,《红楼梦》和《儒林外史》在文学风格、遣词用字与审美哲学等方面是完全不同的两部小说,可《儒林外史》的开卷词与《红楼梦》的《好了歌》有异曲同工之妙。《好了歌》是这样写的:世人都晓神仙好/惟有功名忘不了/古今将相在何方/荒冢一堆草没了/世人都晓神仙好/只有金银忘不了/终朝只恨聚无多/及到多时眼闭了……吴敬梓与曹雪芹,一个生于1701年,一个生于1715年,两个同代人,一个感叹“功名富贵无凭据”,一个悲叹“古今将相在何方/荒冢一堆草没了”,读来真也耐人寻味。